
症状
□ 张雅睿
医院的走廊空空荡荡的,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交流声。方念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,耳边是时钟走针的滴答声。一下一下,诉说着光阴的流转。她的身边坐着一位老人,老人穿着灰蓝的旧外套,扣子扣错了两颗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毛衣。老人很安静,坐着的姿势和方念很像,他看上去有些拘谨,又很无措。方念轻轻牵住老人放在膝上的手,她望了望他的脸,想要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在紧张?”老人问她。
她点了点头,握紧了老人的手。
老人笑了,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。
“没事的,别怕。”他安慰她。就像很多年前她生病时一样。
她点了点头,老人于是不再说话了。静默了一会儿,老人像是想起什么,又转过头看她,这次,他眼里有了点光亮。
“我女儿马上要上大学了,你和道吗?”
她怔住了,觉得鼻子有些酸,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女儿……叫什么?”
“我女儿啊,”老人不再看她,眼神盯着空中一个虚无的点,像是陷入了自己的记忆,“她叫方念,她上高三了,马上要高考了,她的成绩很好,要上名牌大学的哟。”
老人说着,又笑了起来。
方念的眼泪终于落下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的手背上,灼灼地疼。
老人没有注意到,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,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还真有点舍不得她走……”
方念想起她七年前离开家的时候,父亲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沉默地目送着她远去,她透过车窗看见父条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小成天边的一个点。
那时的父亲会藏起自己的情绪,但是现在他老了,老到已经扛不起他的情感了。
她有多久没回家了?多久没有喊过他一声“爸”了?她总想着再过段时间,等她工作稳定了,等她攒够房子的首付了,等她不再为了生活而奔波了,她一定回家。
她等了太久,等到父亲已不再是她的父亲。
对面的门开了,医生喊他们进去。医生的嘴一张一合,“阿尔茨海默”几个字冷冰冰地蹦进她的耳朵。
她看看老人,老人的神情很茫然。他像一个局外人,努力想听懂他们的对话,却终究无济于事。
出了医院,她牵着父亲的手慢慢往回走,天已经有些黑了。老人很听话地跟着她走,也不问她去哪。
走了不过多久,老人突然惊呼:“哎呀!到家了啊。”
方念抬头,有暖黄色的光从窗中透出。
“你出门怎么不关灯啊?”
老人眨了眨眼,灯光在他的眼中晃动:“我怕小念找不到回家的路。”
“姑娘进去坐会儿吧。”
老人将她迎进门,自己转身出去,嘴里还念叨着:“这个点,小念该放学了,我去等等她。”
方念站在门边,屋内很暖和,墙上贴满了她的奖状,茶几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零食,还有一盒看起来很新鲜的草莓——是她最爱的。
他什么都忘了,却没有忘记爱她。
门外,灯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在那个地方等她,等了很久很久了。
“爸,”她轻轻唤道,下一刻,泣不成声。老人没有听到,他仍旧在那,等他的女儿回家。“爸,我是方念啊,你还记得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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